2012年5月1日 星期二

部落的晚上

2009年11月 written by Nakaw
在部落待久了,你就會知道孩子們的晚上有多熱鬧。大部份的孩子不會晚上躲在家裡看電視,他們大都七點多新聞時間就集合在部落廣場,一起打球或是玩躲貓貓。雖然已經洗完澡,他們還是會玩得滿身大汗。國中生的孩子湊一堆,國小的孩子聚一起,大家互不干擾,各玩各的。
而且部落的晚上常有活動,有時候是部落的工作室辦一些阿公阿嬤講古的活動,孩子在一旁聽故事;有時候是部落的婦女練習跳舞,孩子們高興的手足舞蹈;還有的時候是某家阿公阿嬤大壽、某個年輕人當兵或退役、哪家的小baby滿月,這些活動都會聚集全村的人,大家吃完飯就開始跳舞,這時候孩子們就在一旁跟著跳。在部落裡要找出一位不愛跳舞的孩子實在很難,他們從小就浸潤在充滿歌舞的環境中。
有些很會帶動的孩子,他們常常充當孩子聚會中的歌舞教唱者,其他的孩子就跟著那個孩子學。在學校裡有任何慶祝活動歌舞表演時,是老師最輕鬆的時候了,因為孩子們自己會組隊,自己會教同學,自己可以變出一個節目。老師們只要在旁欣賞,略加點意見,就會有一個還蠻有水準的演出,因為部落的阿美族孩子是天生的舞者。
還有些音感特別強的孩子,他只要聽聽一個曲子,就可以用直笛或鋼琴把那個曲子給彈出來。每一節下課時間,你都會聽到音樂教室傳來美妙的琴聲,有時候是李察的曲子,有時候是某首流行歌,這些都是孩子彈出來的,而且他們都沒有看任何琴譜。
有一兩個學琴的孩子,每個月學琴大約花兩千元左右,他們彈琴也是不看任何琴譜,而是老師彈一遍,然後孩子就~~~~會了,你拿五線譜給他看,他應該是完全看不懂的。
這些對部落的孩子都是再平常不過的事了,可是對我來說,我認為這真是上天給的天賦,這也是為什麼你聽原住民的孩子唱歌那麼好聽,舞跳得那麼自然,對於一個漢文化教育下長大的我,雖然已很放開心胸跟著他們唱、跟著他們跳,但每次只要我一唱歌就像五音不全的雞,而跳起舞來身體像竹竿般的僵硬,部落的人總是會在旁給我加油打氣,為了引起”笑”果,我還是不害羞的繼續唱歌跳舞,這才是入境隨俗嘛。
如果你有機會來到港口部落,看到孩子們的歌唱及舞蹈,請不要吝嗇你的掌聲。

阿迪和小魚

2009年12月 written by Nakaw
阿迪和小魚(化名)是兄妹,阿迪十一歲,小魚八歲。任何人一看他們的外表就知道他們是兄妹,他們還有一個弟弟。他們三兄弟妹和媽媽在鄉下,爸爸在台北做板模工,放假時才會回來。平常時阿迪和小魚睡一個房間,爸媽和弟弟睡一個房間,同一間大房子裡還有叔叔一家五口,他們是一家五口睡一間大房間。大家共用一個小客廳,一間大廚房及浴室。
阿迪和小魚都沒上過幼稚園,小時候媽媽總是帶著他們去種菜、餵雞,有時候去山上拿竹筍或去河邊抓蝦子。爸爸每個月都會寄錢回來,可是寄回來的錢好像永遠趕不上花錢的速度。
他們的住家離其他同學家都比較遠,所以他們很少出去和其他的同學玩,不過住在那個房子裡的小孩有六個,這六個堂兄弟姊妹自己玩就已經夠吵的了。
阿迪和小魚的媽媽每天一大早就會跟他們的嬸嬸帶孩子走去學校附近的雜貨店,在雜貨店裡買店裡放了很久也不會發霉的麵包,然後再買綠茶奶茶之類的飲料充當孩子的早餐。然後他們的媽媽跟嬸嬸再買一些自己的煙酒回家,有時候會順便買一些泡麵當午餐或晚餐。
阿迪和小魚很喜歡爸爸回來的時候,因為爸爸會去河邊海邊抓魚,還會帶他們去山上拿竹筍或野菜,有時候還會去海邊野餐,他們還會趁爸爸在時多要一點零用錢,吃零食喝飲料是令人最開心的事了。
隨著年紀長大媽媽要求他們做的家事也愈來愈多,有時候要掃很寬的地,整理很多的空間,還得掃雞舍,這些工作對他們來說是最令人討厭的,不過如果不做就得挨罵或挨打,兩個人只好臭著臉把那些討人厭的家事做完,這樣才能跟同學出去,或去雜貨店買東西吃。
對他們來說生活當中還有一件很令人開心的事,那就是幫媽媽跑腿買煙酒。因為家裡離雜貨店有一段距離,媽媽常會叫他們去雜貨店買東西,這時候他們既可以出去又可以順便買零食吃,真是一舉兩得。除此之外,他們也很高興媽媽喝酒,因為媽媽喝酒時不會管他們,酒醉時更好,他們就什麼都不要做,可以一直看電視看到累了就躺在小客廳的椅子上睡覺。
其實他們的生活不算太糟,因為他們的媽媽還蠻常喝酒的,所以他們也因為媽媽的酒醉而自由許多。也許你到部落會看到外表髒髒的又瘦瘦的孩子,請你不要給他鄙夷的眼神,給他一個溫暖的微笑吧!

難以說明的原住民現況

2009年12月底 written by Nakaw
坐在電腦桌前要寫這一篇是有點難受的,上一篇我寫到學校裡的某些孩子因為家長的酗酒問題而乏人照顧。其實這是生活在部落十幾年來的觀察與無耐,而一般人對原住民的印象也是停留在愛喝酒、不會存錢、即時行樂等等不好的印象。說來這些印象可以說是正確的,也可以說是不正確的。如果各位可以把自己的身份設定為原住民,也許你就可以理解這些在現代社會看起來不太好的現象。
台灣的原住民原本就不是漢文化體系,他們在台灣不知已生活了幾千年了,漢人在明清時期大量遷台,開始以較強硬的方式“理蕃”,對在台灣的原住民已有強大的傷害,各位可以想像漢人心目中的民族英雄鄭成功,對鄒族的人來說是個強迫民族遷村的大惡人;還有許多原住民跟當時的“正當統治者”都有滅村的仇恨,這些反對當時統治者的原住民在所謂「地方縣誌」下都被紀錄成沒文明的蕃人反動。
我的部落港口村,在一百二十幾年前就有全部的勇士被清朝政府誘殺的紀錄,花蓮縣誌只有簡短的三百字記載,且縣誌當中一直強調“理蕃”,但這些歷史事件在部落的耆老口中講出來是如此的傷心及悲憤。當然我提這些不是要挑起族群仇恨,而是要大家試圖去理解一下現在的原住民是處在怎樣的一個歷史當中,包括他們的喝酒事情。
以阿美族來說,傳統的喝酒時期幾乎只有在豐年祭期間,但國民政府來了禁止大家釀酒,要喝酒請跟公賣局買,然後公賣局提供了很便宜的酒,於是原本自己釀酒的傳統沒有了,只有豐年祭時間才喝酒的習慣也跟著變了,傳統文化與價值在漢文化教育之下一點一點的崩潰。
漢人的社經模式進入了部落,原本自給自足的生活方式瓦解,部落的人不得不外出找工作,而面對外界的環境又有多少的不適應,語言、生活習慣、價值觀……。而大多數的人感受到的是歧視的眼光,就在這樣的環境中翻攪、否定自已、自卑,對下一代的教育也在這樣的否定當中形成。在這樣的形況下或許酒精成為一種麻痺逃避的工具,然後就一直惡性循環下去。
或許你會說,不會啊!大家現在對原住民不會有岐視的感覺啊!可是如果你問自已的內心深處,你會發現大家對原住民的接受度和對漢人的接受度是有差別的。以我自己的婚姻來說好了,我不知道碰過多少人問我,你的家人對你和原住民結婚難道不會反對嗎?你可以想見這個問題的背後所隱藏的意識嗎?
我的部落有很多優秀的人,有的對海很認識,有的對山很熟悉,有的有優美的歌聲,有的有豐富的肢體,如果這些人可以利用自己的專長找到發揮的舞台,也許他們可以找回一些自信,對酒的依賴會減少一些吧!對我來說這也是個難解的題。
也許在部落裡你會看到一群一群的原住民聚在一起喝酒,也請不要鄙夷他們,設法以他們的立場去看待這一切,也許你很容易會跟他們成為好朋友。

冬天是個讓人沉睡的季節

2010年1月 written by Nakaw
部落裡的冬天,許多人都在庭院,升起一盆火,圍著火堆烤火聊天。孩子們就在庭院跑來跑去,對孩子來說,好像沒有冬天一樣,有時候他們穿得很單薄流著鼻涕,冷的時候就跑到火堆旁邊烤火,烤完火又跑去玩。冬天的部落呈現出來的就是一盆盆的火加上跑來跑去的孩子。
火是冬天溫暖的要素,在部落裡大概有超過一半的人洗澡水是用柴燒的,這樣既可節省瓦斯費又很溫暖。有些孩子一下課回家的第一件工作就是燒水。君君(化名)每天放學時,回家的工作就是幫忙燒洗澡水,通常媽媽會先升好火,然後君君去添柴火。
君君家有五個兄弟姊妹,大姊已經在讀大學、二姊是國三、三姊是國一、哥哥是小四,君君最小現在是三年級。大概十年前經濟開始不景氣之後,君君的爸媽就帶著五個孩子回鄉下生活。爸爸是依阿美族的傳統,結婚後入媽媽家戶籍的。回鄉下之後爸爸做些臨時工,但微薄的工資實在很難撫養五個孩子,加上夫妻倆常酒醉吵架,三年前兩人終於離婚了,君君的媽媽開始一個人拉拔這五個孩子。
媽媽擔任的工作是擴大就業的工作,或是不固定的臨時工,媽媽非常努力的工作,但錢總是不夠用。媽媽的朋友以前總是用羨慕的眼光看她,因為她幾乎是朋友當中唯一還用阿美族的傳統方式結婚的人,離婚之後,朋友們也都無耐的說:「唉!結果到頭來,大家還不都一樣。」
冬天的時候,君君家的庭院有時也會聚了一群人,有時是媽媽的朋友,大家圍著火堆取暖喝點小酒,聊起以前的事。朋友當中有一個未婚生子,孩子已讀高中了,她就是以前非常羨慕君君媽媽的人,因為她的媽媽當時堅持要她“娶”一個男人回來,但時代已改變,根本沒有男人願意“嫁”她,最後她只好未婚生子,獨立撫養孩子。有時她會說,以前羨慕君君的媽媽“娶”了一個老公,現在想想自已比她幸運多了。
聊著聊著,君君和哥哥及其他小朋友在周圍跑來跑去,做媽媽的最大的希望就是看到孩子快快長大,好好過自己的生活。

註:阿美族的傳統婚姻叫「mikalafo」,男人和女人結婚之後,男人必須住到女人家中,學者稱此為「母系社會」,漢人稱為“入贅”。部落裡五十五歲以上的人的婚姻都還是這種傳統關係,但漢化之後,五十歲以下的人已漸漸沒有這樣的婚姻關係。四十歲以下的婦女已大多能接受漢化式的婚姻,但四十到五十歲的女人就生存在傳統與漢化的夾縫中,找不到婚姻的出路,因此有許多未婚生子的情形。

就是不愛寫功課

2010年4月 written by Nakaw
寫功課,其實是某些孩子最痛苦的事。都市的孩子也許有安親班可以幫父母代勞,盯孩子寫功課,鄉下地方的孩子寫功課這檔子事,就非常的麻煩,常是老師的大困擾。尤其是那些頭腦好但偏偏又不愛寫功課的孩子,我們學校就有好幾個。
一個二年級的孩子,長得像四年級那麼高,他有用不完的精力,已經二年級了還沒有養成寫功課的習慣,老師用盡了各種方法,他總是不理會。家長偶爾也會盯,他寧願晚上躲在暗暗的地方不回家,也不願寫功課,還好我們這裡沒有網咖、7-11或任何文具玩具店,只有小小的雜貨店,孩子不致流連在網咖或7-11,他們就是在廣場打球或捉迷藏,或是去海邊山上溪邊玩。另一個四年級的孩子也是一樣,一到假日,星期一一定沒交作業,平常有課後照顧或星期三被老師留下來寫,可是只要一回家,要他在家完成功課,簡直是天方夜譚。
上個星期六、日(4月24日、25日)公共電視的下課花路米節目,來部落拍攝一個節目,要我們的孩子配合指攝。星期六,十幾個孩子興緻高昂的參與了這個拍攝,我們在秀姑巒溪出海口撿漂流木和拖鞋,大家又在海邊唱歌,玩得好快樂。吃玩午餐,大家又到海邊另一個部落文史工作者的工作室,聽部落的人講故事,然後又是在海邊玩了一番。
孩子們看到了節目的主持人,也見識了拍攝節目的繁複過程,他們玩得很開心。星期六拍完已經下午三點半了,我和公共電視的工作人員把孩子集中起來,問他們今天好玩嗎?孩子高興的回說好玩。我又問,那明天想不想再來玩,他們也高興的回說要再來。我就說了,明天要來的人,要把聯絡簿和功課帶來給我檢查,功課有寫的人才可以參加。因為我不想讓孩子以拍攝的藉口而不寫功課,造成老師的困擾。
回程的路上,我再叮嚀回家不要再玩了,趕快去寫功課。孩子大聲的回說好。隔天一大早,有一個孩子拿功課來給我檢查,然後一直到九點多,過了拍攝時間了,都沒有其他孩子過來,公共電視的工作人員很著急,我很無耐的回他們說,看樣子他們一定都沒寫功課,很抱歉我不能出面去找孩子,因為我昨天已說過的事,今天不能改。只好請公視的人自己到部落去找孩子,他們只找到三、四個孩子,因為大部份的人都還沒完成功課。有些孩子甚至還跟公視的人說:「我們本來就不寫功課的啊!」
星期一果然就是那些人還是不寫功課,看來不寫功課就是不寫功課,沒有其他任何事務可以吱引孩子快快寫完功課,然後無牽掛的出去玩。各位大人你還記我你小時候的樣嗎?你是非常高興的寫功課,還是心不甘情不願,還是無可耐何,有時候回想一下自已小時候的樣子,或許可以比較理解孩子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