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0月29日 星期三

今天的太陽很華德福

文字 李靜宜
2014/09/26
早晨七點五十五分準備上學,孩子出了門又跑了進來,嚷著要拿相機拍下今早的太陽。 我不疾不徐地倒好車,停在路旁等他,抬頭望向天際,嗯,今天是少見的一輪紅日,襯著霧黃黃的雲,想是附近山區的森林火災所燃起的煙塵所致。 剛滿十歲的孩子帶著一抹笑容,坐進車內說著:”Mom, today’s sun is very Waldorf.”
今天的太陽很華德福?一種似曾相識之感驀地升起,我不覺莞爾,想起二年前我們剛到美國求學時( 加州Rudolf Steiner college 及附屬小學 ),我所寫下的字句,當時我用的詞是 – 華德福式的語言……
「這裡的天光很美。帶著孩子歇息於此,身體得到了休息,心靈聽到了大地的呼吸,我的靈魂再度甦活了過來。潼來到這裡的第二天,和老師面談確定可入學後,回宿舍的路上就說了:『這裡和我原先想像的不一樣,我喜歡這裡。』
我和他的每日節奏迴異於在台灣時的侷促不安,我們安靜愉快地走在小徑上,潼的語言開始出現和自然連結的語詞字彙,在此我暱稱之為華德福式的語言。
他俯身掬取花園裡的流泉,愉快地仰頭笑說:『我在感覺著水的感覺。』
上學的途中,他注意到路旁小草被朝陽照耀下的細長影子,投射在小徑上所形成的圖案。蹲在路旁看了許久,『看那小草的影子!好美麗!』他說。
學校農場裡的好幾頭綿羊和他隔著鐵絲網互相對看著, 距離近到要鼻子碰鼻子了。 原來潼潼嘴裡不斷地學著羊叫聲『咩...咩...』,羊兒就這樣一路從遠處被他喚到了面前。……」
當時的潼潼剛滿八歲,在台灣沒有華德福學校就讀的經驗,不會說英語,只能看懂ABC字母,到了美國直接進入華德福學校二年級就讀;做媽媽的我註冊Rudolf Steiner College 二年的華德福師資課程,沒有真正研讀過人智學,幫助翻譯過地球上的天堂一書,也算是略窺一點堂奧,就如此踏入了另一個驚奇。
兩年來,我唸到anthroposophic (人智學的)這英文字,還是覺得這字不太好發音,是容易吃螺絲的一個字彙。而這兒的人們啊,雖說是在人智學氛圍濃厚的社群裡,也不常將這anthroposophy掛在嘴邊。人們默默地內修著,有意識或無意識地實踐著,也就因為每個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所發散出的光彩也各有千秋。令人快慰的是,在這相同的思想體系之下,每一個人智學者又可以是那麼的不同。
有身長六尺、巍壯之軀的老教授,授課提到魯道夫・史代納面臨人生低谷之際,燦閃在眼鏡之後的淚光是如何也掩藏不住;他鎮定地掏出手帕,擤擤鼻子,擦擦眼淚,沒有減慢講課速度,沒有中斷其思想之流,話語繼續滔滔,絲毫沒有被其情緒所影響。而坐在椅子上的我,看著這一切的發生與美妙的平衡 –- 清晰的思考,真實的感情,與決斷的行動。
有那瑩瑩淡色金髮的女教授,年紀總有六十望五以上了吧,但其動作迅速如蜂鳥一般,手勢前後上下擺動,時而衝到桌前望著妳的雙眸,時而以銳利的眼光凝視整個教室的動靜。她保持著心理距離,做著經驗上的傳承,沒有情緒的起伏,以超然的立場,看著學生的掙扎與疑問。她無聲地問著妳:『是風在動?還是你的心在動?』
有那圓圓的優律斯美舞者,行走起來輕盈律動,像是一股跳舞的風。也有那高瘦的優律斯美舞者,不驚起一絲灰塵地移動腳步,靜默地像是一棵行走的樹。 隨著她們不同的帶領,以太體的攪動與交融,也讓我在課後感覺自己身體頻率有著不同的振動。
不同又何妨,這些都是我啊。我樂於我的感官所感知到的;我樂於見到自己的不同面向;我樂於在投入與抽離之間,尋到變動中的平衡;我樂於停下腳步,聽見自己的心跳;也樂於奔跑追逐,等候那順風之時,趁勢高飛。
如同所有的思想體系一般,人智學的思維的解讀與實踐也因人而異。再加上時間的醞釀,這清水轉化成醇酒的過程,總也讓當事者對自身想法與作法的轉變有了意外的驚喜。沒有止盡的學習,處處逢源的驚喜,是我閱讀魯道夫・史代納書籍最直接的感觸。每每在燈下夜讀,那英文的蟹行文字看起來和我十六、七歲時,苦讀蘇軾前赤壁賦中『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而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驀然領會其意的悸動,並無二致。也和老子所說『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的直率,莊子所云『北冥有魚…,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所賦予文字傳達出的美感,在我心中共同起了共鳴的響聲。 中西和鳴之音不斷,其中間或扣響著孔丘讚顏回『一簞食,一瓢飲,回也不改其樂…』時所透露的真摯。
在敬謹的儒家氛圍下,我們何其有幸仍能享有著莊周夢蝶式的哲學,而佛家所帶來的輪迴觀,不也擴大了我們對來生的期待,豐富了現世的生活。所牽動著我們的,一直是那直指人心的明晰與直覺。人智學,它含容了人類思想智慧的精髓,對於成長於東方思潮的我,人智學所傳達的並不陌生,甚至更進一步地提升了人的重要性與精神意義。
於是我想,思想的力量,沒有時間和空間的限制。產生於不同時空的思想體系,有著同樣扣動人心的共同點,這不是頗奇妙的嗎?隱身帷幕後那股更大的宇宙意識已然呼之欲出,我回憶起多年前,啟蒙我意識的第一句話,德日進所言:『你並不是擁有靈性經驗的人類存有,你是擁有人類經驗的靈性存有。』當時就是知道他說的是真的,心有戚戚。而史代納更進一步地將我們這靈性存有,是如何存在於三個世界,在一百多年前努力地對群眾解說著,他的話語猶今不絕,就隱藏在每個人心中那最最核心的部分。你回憶起來嗎?你聽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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